第二十一章 藍家女兒
藍花諾睜開雙眼，眼波流轉生閃，動人心魄。她素淨的容貌頗具親和力，任何人皆油然對其心生好感，唯有游朗因重疾纏身，才對她了無意識。
卻見藍花諾面色微變，開口說道：「啊！是你們！胡有盟同大石……！」
胡餘二人緩緩走上前來，藍花諾凝視二人片刻，又道：「不過數年未見，胡大哥的模樣竟似成熟了十載有餘，大石卻依舊一臉稚氣。」
余崖石聽罷，只以搔著頭嘻嘻傻笑；胡有盟則暗自回想，自其父親離世後，他一直獨自支撐家族產業，其間諸多艱難險阻，為解困局而常深思遠慮。不禁感慨歲月變遷，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熬出一副風霜老成的面容。
藍花諾忽然問道：「遠道而來，是掛念老同鄉？還是另有要事相求？」胡余二人被她一語道破心思，頓時露出尷尬神色，愣在當場。
藍花諾笑道：「胡大哥總是這般婆婆媽媽，一旦被人說中，便不知所措。別管你們了，如果喜歡的便隨便進來坐坐吧。」她一邊說著，一邊搬起身旁盛滿花乾的筲箕，自顧走回草蘆，竟無任何迎客之禮。
余崖石正欲邁步跟進，卻聽她淡淡提醒：「大石，你打翻了我的東西，收拾好了才能進來。」
他低頭望向地上的花乾顆粒，愣了半晌，倒覺也是，便「啊」了一聲，俯身照辦。
白頭公在旁笑道：「藍娃娃雖然本領高強，但說話技倒差勁得很，直來直去，總是不懂得圓滑世故。」
這女子舉止冷峻，言辭直率，連游朗為也不禁一愣。他隨眾人步入屋內，只見室中陳設精巧，四周栽滿各式花卉——百合、蘭花、茉莉……，姿態各異，爭妍鬥麗。芬芳之氣瀰漫滿室，令人精神一振，頓覺神清氣爽。
只見藍花諾雙臂在筲箕上忙碌，正細心地將乾花的花萼與花梗摘除，留下完整花冠，攤成薄層晾置。隨後，她拿起一柄小剷子，將花冠剷入竹筒之中，餘下少許則留作泡茶之用。
白頭公見狀，臉上堆起饞相，嘻嘻笑道：「藍姑娘又在製作花茶了吧？你親手泡的，定是別有風味。」
藍花諾道：「這些是桂花乾，在哄乾時已掃上了蜜糖，而泡茶的水是從收集露水得來。」說話同時排開了數隻杯子，提手斟上花茶，轉對白頭公道：「拿去招待各人罷。」
白頭公便遵照其吩咐向各人端上。
藍花諾見游朗為一臉蒼白，便向胡有盟說道：「為何帶了位病人來探望我啊？」
胡有盟有點難為，心想：「花諾不喜滯泥，既然給她看穿，我亦無謂轉彎抹角。」便道：「這位兄弟叫游朗為，他確是患了重病，據我診斷所得，正是血證病。」
藍花諾一聽到「血證病」三字，知其惡性，本安之若素的她也不禁一怔，卻又以淡淡語氣問道：「啊！他患此病多久？」
藍花諾輕聲解說：「這些是桂花乾，在晾乾時已掃上了蜜糖，而泡茶的水是趁清晨時份收集的露水而來。」說話間已將幾隻杯子排開，提手斟滿花茶，轉向白頭公道：「拿去招待大家吧。」
白頭公依言將茶一一遞給在場的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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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花諾注意到游朗為面色蒼白如紙，憔悴得很，便向胡有盟問道：「你似乎帶了位病者而來？」
胡有盟面露難色，心想：「花諾不喜歡拐彎抹角，既然被她看穿，我也不必隱瞞。」於是直言：「這位兄弟名叫游朗為，他確實患了重病，據我診斷，正是血證病。」
藍花諾一聽到「血證病」三字，知其惡性，一直安之若素的她也不禁一怔，但很快又以淡然的語氣問道：「啊，他患此病多久了？」
胡有盟答道：「已逾一年了，這種病反覆無常，隨時可能奪人性命。遊兄弟胸懷俠義，蒙他多番出手解救，我才得安然坐在這裡。因此特地來懇求花諾妹子出手相救，救救我恩人一命。」
藍花諾正舉杯至唇邊，聞言不禁頓住了手，詫異反問：「栽花種草我倒是在行，但治病救人，似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懂這門學問？」
此時，余崖石走了進來，左手托著一個鐵盤，右手撥弄著一些顆粒，一臉不惑並好奇地問道：「好像以前見過這些晶體似的種子，咦，這是是麼呢？」
藍花諾解釋道：「這些不是種子，這叫做黑發玄菇。」余崖石驚奇地說：「啊！這麼細小的菇？」一
胡有盟聞言省道：「這是否用來煉制黑發玄奶的那種？這是從烏斯藏傳入的，相當珍貴。」
藍花諾道：「其實這些菇實則起源西域，並非烏斯藏。只因我太祖嫲嫲是烏斯藏人，當年由她傳入中土，才對產地有此誤會。」
余崖石指尖一頓，才恍然記起：「對啊，怪不得似層相識，以前確是曾在你手上見過。」
藍花諾道：「這兒氣候和暖，煉不到黑發玄奶。但我一步步調整改良，現今已演變成了另一種新補劑，黑發玄水。說清楚一點，它不光只是煉，還需要釀。先是在每朝清晨讓它在露水下受潮七七四十九日，所釀出來的露水加配十數種花卉及曲蘖一起，再釀七日，最後再經七轉蒸制，才大功告成。」
黑發玄水雖引人入勝，但胡有盟不願轉移話題，當即回歸重點，說道：「久聞藍家長輩之中曾有人罹患血證之症。藍氏一族世代相傳的醫、農及武術皆博大精深，彼時便是以阿育圖搭配獨門祕方，把那位長輩的血證病治癒了。」
聽到對方重提往事，藍花諾面泛憶記之色，然神情瞬然轉沉，蹙額顰眉，隱隱沉浸於愁傷之中，片刻未曾言語。胡有盟見此情景，不覺輕聲喚道：「花諾……」
藍花諾猛然回過神來，賭氣地道：「那些往事已是上一輩的過往，與我並無關聯，我怎會知曉其中醫治之法？閣下還是另尋高明為好。」
胡有盟急道：「血證病此症，棘手非常，除藍家醫術，難遇其他高人能治。」
藍花諾眼尾斜挑，道：「我當然知道，可這裡沒有你要找的甚麼濟世高人。」
眾人聽得藍花諾言詞尖酸，滿是賭氣相向，不是味兒，本對她所燃的希望已涼了半截。胡有盟不欲作罷，上前躬了個身，語氣愈發懇切：「妹子不熟稔救治之方不足為奇，只是不知能否憑記憶翻查藍家祖典？即便一時無頭緒，總能尋到幾分醫治的蛛絲馬跡。」
藍花諾忽笑一聲，然笑聲毫無暖意，冷冷道：「我家祖典？不是給你們抄家時抄得乾乾淨淨嗎！」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，續道：「再者說，小女子自小只愛侍弄花草，至於家傳的醫術，卻是半分沒學。我醫術不濟，本就有負家傳。更不能莽然請纓，草率施治救人。若真出了差池，非但傷了這位仁兄性命，外人聽了，更會眨罵我藍家醫術不過爾爾，損我藍家聲譽。到那時，我豈不是還背上冒濫先人醫術的罵名！」
胡有盟正色道：「大丈夫急人之難，游兄弟心懷仁義，這才出手救了胡某一命。胡大哥我同樣秉持此心，才在此懇求於你，希望花諾妹子深明大義。當年令尊憑藉藍家醫術、農學與武藝，行俠仗義、濟世扶危，所弘揚的不僅是藍家智慧，更是那份大仁大勇的精神。花諾妹子既為藍家後人，理應繼承這份家風。」
藍花諾聽他提及父親，非但未感安慰，反而怫然怒道：「你也懂得我先父大仁大勇？那為何當初不肯放他與二叔一條生路？我已言明我不懂醫治之方，你若執意要問，便去問我先父吧！」語聲一頓，冷冷道：「只怕你們，早已無顏走近他墳前半步。」
只見胡、余二人被說得赧然垂首，不敢與對方目光相接，氣氛頓默。游朗為尋思：「胡先生與此姑娘家裏似有恩怨。她喪父之後孤身流落，境地堪憐。然觀胡先生氣度，絕非仗勢欺人之徒。唉，其中是非曲直，終究是外人難斷的家務事。既然雙方本存嫌隙，我亦莫強胡先生所難。」想到此處，他胸中塊壘頓消，遂長身而起，寬容笑道：「算了吧，既然給血證病找上了，自知倒正大霉，那望一下子掉頭走運，三兩手腳便能甩掉這惡疾。今日得飲姑娘一手清香茗荼，已是緣分。待妳記起醫治良方時，我們再敘不遲。告辭！」言畢抱拳一禮，轉身邁步便行。
「游兄留步。」藍花諾驀然開口。
游朗為回身望去，但見藍花諾轉入內室，片刻後手執一枚朱漆葫蘆走出，正色道：「這瓶所盛的名叫『黑發玄水』，用上我祖傳了兩百年的黑發玄姑及佐以阿育圖秘練制成。言明在先，這並非根治血證病的神方。然每發病時，只需飲半口至一口，可續游兄性命半月或至一個月，解性命之虞。瓶中劑量約可供你三個月之需。」
游朗為見對方把家傳聖藥大度贈送，心下感激，微笑答道：「謝謝！」
卻見藍花諾伸出一隻纖指點向游朗為，叮囑：「你方才飲過花茶，須待兩個時辰後方可服用此藥。」
胡有盟見游朗為無意強求，又得黑髮玄水暫保性命，心下稍寬，暗忖不如先回客棧再作打算，轉向藍花諾道：「方才入村之時，聽聞近日有一群不速之客時常找上你門。江湖風波惡，還請保重。」
藍花諾背身而立，頷首輕聲：「承蒙掛心，心領。」三人遂拱手作別，各牽自己馬匹，慢踱離去。
三人終到了處分岔路口，游朗為頓足拱手，示意作別。蕭蕭風聲掠過耳際，離愁驟生。胡有盟心中不捨，開口道：「游兄弟，你對我們的救命之恩不知何時為報。今日求醫未果，但願游兄弟勿以為憾。」
游朗為背身未轉，只左掌輕揚，默示不必多言。
胡有盟油然自問是否太過執禮，然心中終究難安，復又道：「不如由我作東，尋一處上好酒家，痛快飲上一場，當是在下小小謝意。」
余崖石也附和道：「對啊！游大哥也可教教小弟有關你的英雄行徑，讓我長點江湖見識，將來我也好好混一個小小名堂出來！」
游朗為卻只是緩緩搖頭，答道：「不必了。我有些煩累，想獨自找個地方靜一靜。」說罷，竟不回頭，迤邐向西徑去。
胡余二人欲立刻追上，但游朗為幾個前躍，如孤鴻掠影，深入樹林，拋離二人數十丈。對方技高難追，兩人頓時一陣失落，無奈佇足岔口，目送對方背影消失在鬱鬱蒼蒼的林木之間。
正當此時，忽然勃喇喇的馬蹄聲從東面傳來，急促響亮。二人當即朝該方向望去。只見沙塵漫天，三名騎士各乘駿馬疾馳過來。為首者高舉馬鞭狂舞，怒聲呼喝，勢凌逼人。恰在此時，兩名途經的樵夫避讓不及，被疾馳的馬匹撞出數丈，身體摔出數圈才停，已然遍體鱗傷。?
胡余二人見狀立縱身躍開，馬匹疾馳而過時帶起一陣疾風，捲起滿地黃沙淹面掃至。胡有盟在狼狽之中回頭望去，赫見那三名騎士所乘馬匹的前進方向，正是藍花諾居住的農舍。眼見藍花諾即將陷險境，心中急切萬分，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游朗這這顆救星，奈何人已遠去。復又億及早前白頭公所提的不速惡煞，愈發憂驚，當即大步邁開，怱忙奔往農舍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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